替他爸守了三年店,他回来第一句是卖店
师父走的那天下午,雨是从天上倒下来的。
他儿子站在马路对面,抽完三根烟,没进来。
我替他收了尸,把这间铺子盘下来,守了三年。
三年后程舟回来,第一句话是:这店我要卖了。
他不知道,他爸的最后一卷底片还在显影罐里,我冲了三年,一次都没冲出来。
01一 · 雨是两点开始的
雨是两点开始下的。
一开始不算雨,是砸。天上往下扔石子,砸在门口那块铁皮雨棚上,咚、咚、咚,一颗一颗,能数清。
后来就连成一片了。
我在暗房里听见声音不对,跑出来,师父还坐在藤椅上,怀里抱着相机。
"下雨了。"他说。
"嗯,下大了。"
"把玻璃擦一擦。"
我拿袖子擦玻璃门,擦出一块能看见外面的地方。雨太大,对面什么都看不清,那家水果店早关了门,卷帘门上淌着水,像挂了块布。
我擦了三遍。
第三遍才看见屋檐下站着一个人。
深色外套,背着一个包,手上夹着烟。
是程舟。
02二 · 他说,拍下来
师父那天早上还清醒,让我把显影液配一配。
我说您躺着吧。
他说你配,我看着。
我就在暗房里配。三种药,三个盆,一字排开,二十度。我伸一根手指进去试温度,他在外面问,多少。
"二十。"
"差半度。"他说,"加点热水。"
我加了。
他闭上眼睛,说,这个味你记着。
我说我记着。
他说,进了皮肤就不走了。
我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是药水。
下午三点,他忽然让我把相机拿过来。我从柜子上取下来递给他,他接的时候手抖,接不住,我托着他的手,把相机放到他怀里。
他抱着。
"见见。"
"嗯。"
"那边有个人。"
我抬头往玻璃外面看,看了半天,才看见程舟。他站在对面,低着头,手上有烟。
"看见了。"
"拍下来。"
我把相机举起来。雨太大,玻璃上全是水,我把门推开一条缝,雨一下灌进来,打在脸上,凉。
"光圈。"他问。
"五点六。"
"快门。"
"一百二十五。"
我按下快门。
那一声在雨里很轻,啪一下,就没了。
"拍到了吗。"
"拍到了。"
"看清楚了吗。"
"看清楚了。是个男人,在抽烟。"
"好。"
他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才说。
"别告诉他是我拍的。"
03三 · 等我儿子
师父是那天夜里走的。
我去给他买粥,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藤椅上,头歪着,相机掉在地上,镜头盖开着。暗房的红灯亮着,一直亮着,没人关。
我把他扶正,给他把褂子理好,然后打了三个电话:急救、殡仪馆、程舟。程舟的电话关机。
第二天早上我进暗房,架子上放着一个显影罐,罐子上压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是师父的字,抖得几乎认不出,只四个字:
等我儿子
我把罐子打开,里面是一卷底片。我把它重新盖好,放回原位。
我不知道里面拍了什么。我也不敢冲。
04四 · 斜雨
葬礼那天是冷雨。
雨不大,是斜的,打在伞面上沙沙响,打不湿头发,湿裤脚。从巷口到殡仪馆的车,中间要过一个地道桥,桥下积水,我们的鞋全泡了。
来的人不多,二十几个,都是街坊。卖豆腐脑的王姨,卖五金的老张,卖水果的李姐,还有几个老头,是师父的老主顾,一年来拍一卷的那种。
棺材抬出去的时候,老张喊了一声:老程,走了啊。
我在后面跟着,手里抱着那台 FM2。
程舟没来。
不是没来。他来了。
他站在马路对面,站在那家水果店的屋檐下,从下午三点站到天黑。
出殡的车开出去以后,他跟着走了两百米,然后停下来了。
05五 · 今天又没来
我大名叫林黎。
师父从来不叫。他说黎字太硬,像个男人名。他叫我见见。
我问他为什么。
他说,你进暗房第一天,闭着眼睛摸到了显影盘的位置。
街坊跟着他叫,叫了六年。
师父死前一个月,把我叫到店里,让我在一张纸上按了个手印。是经营权的转让,他签了字,街道办还盖了见证章。
我问他,为什么转给我。
他说,转给你,这店就还有个说法。
我说那程舟呢。
他说,程舟不需要一间铺子。
我说那你告诉他啊。
他说不说。
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。心里装着什么,嘴上不说,非要拐三道弯,让你自己去猜。
三年里我守着这间店。
第一年最难。师父走了以后,很多人以为店关了。来取底片的,看见我在,说一句哦还在啊。不来的就再也没来。
第一个月我挣了四百块。
第二个月有个新疆寄来的挂号信,里面一台老相机,一张纸条,说他爸留的,拍的第一卷,想看看能不能冲出来。我冲出来了,三十六张,全是他家院子里那棵枣树。他给我打了电话,在电话里哭。
那之后我换了个做法。把师父留下的底片全翻出来,按年份登记,在本地的论坛发了个帖:德昌照相馆还在,可以冲黑白。
第三天来了六个人。
这条街的梅雨是最难熬的。
雨不大,也不停,就那么下着。墙上起霉斑,一块一块,像有人拿墨点上去的。衣服晾三天不干,摸上去是潮的,穿上身是凉的。暗房最怕这个,药水受潮,冲出来的东西全是灰的。
每年师父的忌日都下雨。
我煮一碗面,放在他的藤椅上,第二天倒掉。面坨了,上面落了灰。
门框上那行铅笔字,从里面才看得见。写的是:他会进来的。下面一行更小:今天又没来。
我数过,一百七十三遍。
写满了门框,他写到背面。背面也写满了,他写到门后面。
他每次写完都会拿橡皮擦一下,说写太深了不好看,一看就是等人等急了。
06六 · 这店我要卖了
程舟回来那天也下雨。
这场雨跟师父死那天不一样。那天是天漏了,这一天是慢慢悠悠的,从中午开始,把整条街洗了一遍。
我在暗房里冲一卷婚纱照。红灯亮着,门从里面插上了。
门被推开了。
白光灌进来,显影盘里那张相纸一下就白了。我把它捞出来扔进废液桶,抬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,深色外套,手上一个牛皮纸袋,肩膀有点塌。
比照片上瘦。下巴上有一层青,没刮干净。
"红灯。"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门框上那块木牌。
木牌是师父刻的:红灯亮时,禁止入内。
"什么?"
"红灯亮着不能开门。"我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"暗房的规矩。你爸没教过你?"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,滴在门槛上。
他把门带上。
"这店我要卖了。"
07七 · 第八条
我们坐在外间。
他把纸袋里的东西摊开:房产证复印件、租约、一份什么意向书。
"我爸的房子是租的。"他说,"租约到期,房东要收回。这条街整租给一家连锁,签十年。"
"你爸把经营权转给我了。"
"我看过房产证。"
"我说的是经营权。"我从抽屉里把那张纸抽出来,放在他面前,"你爸死前一个月签的,街道办盖了章。"
他拿起来看,看得很仔细,一条一条看。他看东西的样子跟他爸有点像,眉头皱着,嘴巴闭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"这个只能证明你有经营权。"他说,"房子不是他的。"
"房子不是你的,租约是你爸的。他把剩下的年限一并转给我了,第八条。"
他把纸放下。
"林黎。"
我抬头。
"我爸跟我说过你。"他说,"他说有个姑娘学得比他快,说以后这店给她。"
我没说话。
"他跟我说这个的时候,我在电话里。他讲了四十分钟,一句都没说他自己。"他往椅背上一靠,"我当时还以为他挺好的。"
08八 · 档案不清
中介是第三天来的。
姓赵,二十七八岁,头发梳得很亮,拎一个公文包,进门先看天花板。
"林姐是吧。"他把名片放在柜台上,"程先生委托我们处置这个物业,我这边已经找好买家了,价格不错,您看什么时候方便,我们把手续走一下。"
"什么手续。"
"交接手续。"他笑了笑,"铺子里的东西您能带走的都带走,带不走的我们折价,您开个价。"
我看着他。
"这店不卖。"
"林姐,程先生是产权人。"
"他没有产权。"
"这店是他爸的。他爸把经营权转给我了,签到二零二七年。你要处置,先等他拿到产权。"
小赵的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又笑起来,说那我回去跟程先生确认一下。
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,回头看了这店一圈,眼神像在算面积。
第四天他又来了,带着合同。
"程先生签个字就行。"他把合同摊在柜台上,"买家那边已经付了定金,就等这个。"
程舟拿起笔。
"等一下。"我说。
两个人都看我。
"这店要过户,得先核对全部留存档案。档案全在暗房里,从一九九八年到现在,一万多张底片,还有几千份冲印单。这些东西没整理完,手续办不了。"
小赵笑了:"林姐,这是两码事。"
"不是两码事。"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东西,"经营权转让的时候,档案一并转让。档案不清,产权不清。你要过户,先去街道办把这一条改了。"
小赵的脸变了。他拿过那份复印件,看了两遍。
"这不合规。"他说。
"你去找街道办说。"
他站在那儿,手里捏着那张纸,指节都白了。
程舟把笔放下了。
"那就先整理档案。"
小赵猛地转头:"程先生。"
"我说先整理。"程舟的声音很平,"反正也不差这几天。"
09九 · 一碗甜的
王姨是第五天来的,带了一碗豆腐脑。
她进门前把伞在门口甩了两下,甩出一地水,门槛那儿积了一小滩。
"见见。"她坐下,"你跟我说实话,这店你到底想怎么办。"
"守着。"
"守到什么时候。"
"守到他想明白。"
王姨叹了口气。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那双手常年泡在豆浆里,指节都是白的。
"见见,我跟你说句难听的。"她说,"你守了三年,他回来第一句就是卖店。这孩子心里没有这间店,也没有他爸。"
"有的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他站在马路对面。"我说,"他站了三个小时,抽了七根烟。"
王姨愣了一下。
"他要是心里没有,"我说,"他早就进门了。他不进来,是因为他不敢。"
"那你去跟他说啊。"
"不能说。"
"为什么不能说。"
"因为我答应过师父。"
10十 · 姑娘,人要脸
那几天雨一直下,没停过。
街上开始传话。
先是李姐跟我说,见见啊,我听说你把老程的铺子占了。
后来是老张,他说见见,你这事做得不地道,人家儿子回来了,你总得给人家一条路。
再后来就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。我去买菜,卖菜的阿姨一边称一边问我,你就是那个占了人家房子的姑娘。
我说不是。
她说人家儿子都回来了,你一个做学徒的,图什么呢。
我说不图什么。
她把菜递过来,找的零钱往我手上一拍,说,姑娘,人要脸。
有一回我在巷口等雨停,听见两个人站在旁边说话。一个说,那店里那个女的,听说跟老程有点说不清。另一个说,老程都七十多了。前一个说,谁知道呢。
我站在那儿,把伞撑开,走了。
雨很大。走到半路我把伞收了,就那么淋回去。到家衣服全湿了,我坐在门口脱鞋,鞋里能倒出水来。
11十一 · 一晚三百八
程舟从第六天开始天天来。
他不提卖店的事了,也不提档案,就坐在角落那张椅子上,看我干活。
他看东西的样子跟他爸不一样。他爸是"等",他是"扫"。眼睛在屋子里扫一圈,五秒钟,什么都看完了。
有一次我给客人修一张老照片,他站在旁边看,看了一会儿说:
"这张别这么裁。"
我抬头。
"左边那棵树的影子是主角。"他说,"你把它裁掉了,就剩一个傻站着的人。"
我把剪裁框挪了挪。他说得对。
"你干什么的。"我问他。
"美术设计。"
"什么美术设计。"
"广告公司。做视觉的。"他从兜里摸出烟盒,抖出一根,"深圳。做了八年。"
"那你懂照片。"
"我懂构图。"他把烟叼在嘴上,没点,"不懂照片。"
那天晚上他没走。
店里十点关门,他一直坐到十点半。我在后面洗片子,出来看见他还在。
"锁门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住哪。"
"对面那家。"
"那家一晚三百八。"
"我知道。"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"你这儿有热水吗。"
我给他倒了一杯。他两只手捧着,没喝。
"我爸最后那几天,疼不疼。"
我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落在柜台上,我忘了擦。
"不疼。"我说,"他坐在藤椅上,抱着相机。我给他倒水,他说放那儿。我问他等谁,他说等红灯灭。"
"红灯灭了他就能走了?"
"红灯灭了,就能开门了。"
他没说话。台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,那双手很干净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虎口上有一点蓝,是墨。
"他的手不是这样。"我说。
"什么。"
"你爸的手。他虎口上有一块茧,是端相机端的,硬得像块石头。"
程舟把手翻过来,看了看自己的手心。
12十二 · 你要钱,还是要人
第九天,我给他开了价。
"你要这店,二十万。"我把账本合上,"现金。"
他坐在角落那张椅子上,抬眼看我。
"我没那么多现金。"
"那就别谈。"
他没走,也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。看了有半分钟。
"你根本不想卖。"
"我想。"我说,"二十万,一分不能少。"
"为什么是二十万。"
"因为这店值二十万。"我把账本推过去,"你自己看,去年流水八万四,十年就是八十四万。我要二十万,是便宜你。"
他没看账本。
"林黎,"他说,"你要钱,还是要人。"
我抬头。
"我要是拿二十万给你,明天就能签吧。"
"能。"
"那我要是拿不出来,这店你就一直开着。"
"对。"
他笑了一下,从椅子上站起来,从内袋里摸出手机,翻了翻,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。
是银行的房产挂售页面。他那套深圳的房子,挂牌价后面跟着一串零。
"前天挂的。"他说,"最快二十天。"
我看着那个页面,没说话。
"二十天以后我有钱。"他把手机收回去,"你要是不等,我也不怪你。"
"我不等。"
"你不用等。"他说,"我等着。"
他说完就走了。门帘晃了一下,外面的雨气涌进来,凉。
我站在柜台后面,站了很久。
13十三 · 六点五十
第十天早上,我给他立了个规矩。
"档案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一张。"我说,"你要整理,每天早上八点来。迟一次,前面全作废。"
"为什么八点。"
"我八点开门。"
"行。"
第二天下了大雨。
我七点四十到店里,从后门进去,一看前门,门口站着个人。
程舟,撑着一把黑伞,裤腿全湿了,鞋上全是泥。
我看了眼手机。六点五十二。
我没开门,在里面待到七点五十九。
八点整,我把门打开。
"几点到的。"
"六点五十。"他说。
"为什么不敲。"
"你没开门。"他把伞收了,抖了抖水,"敲门你也听不见。"
我站在门口没动。
这话我听过。三年前,师父也是这么说的。那天有个客人早上七点来取照片,敲了二十分钟,师父在里面冲片子,出来的时候说,你敲什么,我又听不见。
"进来吧。"我说。
他进来,把伞靠在门边,找了张凳子坐下,开始搬档案盒。
那天他整理到晚上七点,走的时候把凳子摆回原位,把地扫了。
第十一天他也来了,第十二天,第十三天。
有一天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冲片子,暗房红灯亮着。他在外面等着,等了四十分钟,没敲一次门。
我出来的时候,他坐在门槛上,背靠着门框,手里翻着一本旧笔记,是师父的。
"你翻这个干什么。"
"看看你师父怎么记账的。"他抬头,"他记得比我还细。一张底片几号冲的,用的什么药水,多少度,几分几秒。"
"记了三十年。"
"我妈的生日他都没记。"他低下头,翻了一页,"这些他记了三十年。"
14十四 · 他会进来的
第十七天,我把门框上那行字给他看了。
那天雨停了,天压得很低,没出太阳,云是灰的,像一层脏棉絮。
"你能开灯吗。"
"能。等红灯灭。"
我进去把红灯关了,把门推开。
他站在门框边上,看见那行铅笔字了。
从里面才看得见。他一低头,正好在眼睛那个高度。
他会进来的。
今天又没来。
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我站在他后面,看见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。
"这什么时候写的。"
"你走那年。"
"写了多少次。"
"一百七十三遍。"我说,"写满了门框,他写到背面。背面也写满了,他写到门后面。"
他伸手去摸那行字,手指停在字上面,没碰。
"我今天又没来。"他念。
念完他把手收回去,攥成拳,攥得很紧,手背上一条一条的筋都出来了。
"这三年,我每个月给他转钱。"他说,"每个月十号。我以为这样就够了。"
他转过身,背对着我,站在那儿。
我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,很快,一分钟都不到,手就放下来了。
"你还有多少档案没整理。"他问。声音是哑的。
"三千多张。"
"那还得十天。"
"十天。"
"我明天八点来。"
15十五 · 我重冲了六次
第十九天,我给了他第一卷底片。
是废的。
我故意在暗房里开了灯,曝了十几秒,那卷底片废得彻底。
"冲出来。"我说,"冲出来我就信你。"
他没问为什么,拿着就进了暗房。
四十分钟以后他出来,脸色不好看。
"全黑。"
"废的。"我说。
"哪一步错了。"
"你自己想。"
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,没说话,把底片收进口袋,走了。
第二天他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个本子。
本子上全是字,密密麻麻的。温度,时间,浓度,推算的公式,还有画的小图。
"显影多了三分钟。"他把本子摊在柜台上,"我第一次冲的时候,显影是十二分钟。正常是八分钟。我推的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我重冲了六次。"他说,"第六次才敢确定。前五次我怀疑过温度,怀疑过药水浓度,怀疑过你给我的底片不是这卷。"
我看着他。
"那你为什么还冲六次。"
"因为我想知道你试我什么。"他把本子合上,"后来我想明白了,你不是试我会不会冲。你试我会不会认输。"
我没说话。
我把柜台下面的抽屉拉开,把那卷真正的底片拿出来,放在他面前。
"这个呢。"
他看着那卷底片,又看了看我。
"这卷是空的。"我说,"你爸走那天拍的。我冲了三年,一次都没冲出来。"
16十六 · 我留不住他
第二十一天,小赵又来了。
这回他带了两个人,站在门口,不进来了。
"程先生,"他在门外喊,"买家那边催得紧,定金都放了半个月了。您到底还卖不卖。"
那天店里有人。王姨在,老张在,李姐也在,都是来串门的。
程舟从里屋出来。
我抢先开了口。
"他?"我把手里的抹布往柜台上一摔,"他就是回来卖店的。卖完就走。我留不住他。"
屋里一下就静了。
程舟站在那儿,脸白了。
小赵在门口愣了一下,看看他,又看看我,识趣地走了。
人走了以后,王姨拉着老张也走了。门帘落下来,屋里只剩我们两个。
他站在那儿没动,过了很久才开口。
"你刚才那话,是故意的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你想让我翻脸。"他看着我,"你想让我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骂你一句,然后走。"
我没说话。
"那你为什么不走。"我问他。
"我要是走了,"他说,"你这三年就白守了。"
他往柜台这边走了两步。
"林黎,我知道你不信我。换我我也不信。"他停了一下,"可你这招太损了。你把我往死路上逼,逼我自己走,这样你就不用开口留人。"
我的手在围裙底下攥着。
"你以后别这么干了。"他说,"你要试,换别的试。这个太疼。"
17十七 · 我要个名分
第二十三天,他反过来试了我一回。
那天他把整理好的档案单子放在柜台上,压得整整齐齐。
"三千多张,整理完了。"他说,"你可以过户了。"
我抬头。
"我现在有两个选择。"他把手插在兜里,"一个是卖给连锁,拿钱走人。一个是把经营权退给你,写个字据,一分钱不要。"
我没说话。
"我选第二个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我要的不是店。"
他往柜台上一靠,看着我。
"我要个名分。"
我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"什么名分。"
"徒弟。"他说,"你收我当徒弟。"
我愣在那儿。
"我不是要当你男人。"他说得很慢,"我要当你徒弟。你师父把手艺传给你,你再传给我。这样这店就还是这家的,姓周的,姓林的,都是这家的。"
我把笔放下。
"我不收。"
"为什么。"
"收了就得教你。教你我得看着你。看着你我就没法干活。"
他笑了。牙齿很白,眼睛里有光,像个得逞的坏学生。
"那我天天来。"他说,"你什么时候收我,什么时候算。"
18十八 · 次日二十四时
第二十四天晚上,小赵带着律师函来了。
外面在下雨,砸在雨棚上,一下一下。
他把律师函摊在柜台上,一条一条念:限令林黎于次日二十四时前清空店面,交还经营场所,否则将依法提起诉讼。
我听着。他念得很慢,念完把纸推到我面前,说林姐,签个收。
我签了。
程舟坐在角落那张椅子上,一句话没说。他今天穿的是回来那天那件外套,袖子磨了边。
小赵念完,转向他。
"程先生,这就对了。"他说,"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。您这铺子我给您的价钱,是这条街最高的了。您看这地段,这面积,等连锁进来了,周边还得涨。"
程舟没说话。
"再说了,"小赵看了我一眼,"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。您跟她讲情怀,她跟您讲档案。这种人我见多了。"
我把律师函折起来,放进围裙口袋。
"程舟。"我说。
他抬头。
"你爸最后那句话,我到现在才明白。"
"什么话。"
"他说,别告诉他是我拍的。"
程舟的表情变了。
"什么拍的。"
19十九 · 二十分钟
我走进暗房,把门从里面插上,开了红灯。
外面雨越来越大,砸在屋顶的铁皮上,像是有人在上面泼石子。
我把显影罐里的底片取出来,装进片夹。药水是新配的,二十度。
正常是显影八分钟。那天我把时间推到二十分钟。
欠曝的底片只能这么救,救出来也是灰的。师父活着的时候说过,别这么干,冲出来的东西不干净。
我说,我就试这一次。
配药的时候我还配错了一回。我把显影液倒进停显的盆里,倒完才看见盆边上贴着标签。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盆混错的药水,手在抖。
我把那盆倒掉,重新配。第二次配的时候我数了三次秒。
八分钟到了。二十分钟到了。
我把底片挂到绳子上。
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。一整条透明的,能看见对面的墙,墙上有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鸟。
我拿手电筒从底下打上去。
那上面有一个人。
很淡,像水渍叠着水渍。一个人站在路边,低着头,手上有两点亮,是烟。
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雨在屋顶上响,暗房里只有药水在盘子里晃的声音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程舟站在门外,没进来。
"能进吗。"
"进来吧。"
他侧身进来。暗房一米五宽,两个人一站就满了,转身都得错开。
他手肘撞到我腰上,硬的,撞得不轻。我抬头,他的下巴就在我额头上方,差一点。
我没退。
他也没退。
他身上有雨味,有烟味,最底下压着别的——干净的洗衣粉,还有他自己,很淡,得挨着才闻得到。
我把手电往绳子上照。他低头看,头发扫到我脸上。
"在哪儿。"他问。
声音贴着耳朵,低得能感觉到振。
"从底下打上去。"
我把手电递过去。他接的时候碰到我的手,他的手很烫,比我的烫很多,像刚从雨里跑进来。
他没松手,多停了一下。
"这不可能。"他说。
"什么不可能。"
"我爸那天动不了。"他的手在抖,"他连水杯都端不住。"
"他端不住。"我说,"所以我拍了。"
20二十 · 快门是我按的
"那天下午三点,你站在马路对面。"我说,"你抽了七根烟。第一根抽到一半你蹲下了,最后一根只抽了两口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因为你爸一直在看。"
我把手电移开,屋里重新只剩红灯。
"他坐在藤椅上,动不了。相机在他手上,他举不起来。他跟我说,见见,那边有个人。"
程舟的手垂下去,底片在指间晃。
"我拿了他的相机,拍了一张。用的他的胶卷,他坐着的位置。他坐在我后面,告诉我光圈开多大,快门多少。"
"拍完他问我,看清楚了吗。我说看清楚了,是个男人,在抽烟。他说,好。"
暗房里静得能听见雨。
"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"我说,"他说,别告诉他是我拍的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他说,他要是知道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,还得靠一个学徒替他拍儿子,他会觉得自己很没用。"
21二十一 · 点了三次火
程舟没哭。
他站起来了,退了一步,背撞到后面那张椅子上。
他没坐。
他走到柜台前,两只手撑上去,撑得很用力。老榆木的台面被压得响了一声。
一个字都没有。
我看见他后颈那块筋绷起来了,绷得很硬,一直在跳。手臂在抖,抖得柜台跟着轻响。
外面在下雨。雨打雨棚,一下一下。
他撑了很久。三分钟,五分钟,我不知道。我就站在他后面,没动。
后来他直起来,从内袋摸出烟,抽一根叼在嘴上,点了三次。
第一次火被他自己吹灭了。
第二次手抖得对不准。
第三次点着,他抽一口,烟从鼻子里出来,然后转过身。
眼睛是红的。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"我十七岁走那天,"他说,"也是这么个天。"
停了停。
"我在火车站坐了三个小时。想回去,不敢。我怕他跟我说那句——你走就别回来。"
他把烟按在柜台上按灭了,老榆木上留下一个黑点。
"结果他一直在等我。"
22二十二 · 听不出单个的声音
那晚我们没走。
雨越下越大,砸在雨棚上,砸在铁皮上,砸在这条街所有能响的东西上。后来就听不出单个的声音了,只剩下一种闷响,从四面八方压过来。
小赵的律师函躺在柜台上,被风吹得翻了个角,没人管。
我关了外间的灯,只留了暗房那盏红灯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
"你不怕我明天真的清店。"
"你敢。"
"我怎么不敢。"
"你不敢。"我说,"你在火车站坐了三个小时。"
他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走过来,走到我面前,很近。
他身上那件外套是湿的,蹭到我脸上,凉。我抬手推了他一下,推在胸口。
他没退。
我又推了一下,这次轻了。
"林黎。"他叫我名字,声音很低。
"干什么。"
"你这双手。"他抓住我的手腕,翻过来看,手指在我掌心上那道老茧上按了一下,"比我爸的手还糙。"
"泡了六年药水。"
"我知道。"他低下头,嘴唇碰了碰我掌心那道茧。热的。
"你身上全是药水的味。"他说。
"洗不掉。"
"别洗。"
他没马上亲。
他抬手,手指从我眉骨那边划下来,划到下巴,停在那儿。
"你别动。"
"干什么。"
"你侧脸这条线。"他说,"特别干净。"
"你职业病。"
"不是。"他的手指还停在我下巴上,"我看了二十三天了。"
后来的事,我记得的不多。
我记得显影盘被撞翻了,药水洒在地上,一股酸味冲上来。记得他把我按在暗房门上,门框那行铅笔字硌着我的后背,一个字一个字硌着。记得雨声大得听不见别的,只有他贴在我耳边喘的那口气。记得他手上有墨,蹭在我锁骨上,第二天才洗掉。
也记得我咬了他一口,咬在肩膀上,他嘶了一声,然后笑了。
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,眼睛很亮,像个坏学生。
23二十三 · 天蓝得有点过分
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。
天亮了以后街上全是水,青石板一块一块泛着光,屋檐还在滴。有人在巷口冲地,水哗哗地流。
我先醒的。
店里一片狼藉。显影盘在地上,药水干了一层,围裙揉在角落,他的外套挂在架子上,湿的,还在滴。
他躺在里间那张旧沙发上,盖着一件我的棉袄。棉袄太短,盖不住腿。
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。
他睡着的时候不痞。眉头松的,嘴微微张着,像个不知道事的小孩。
我把水烧上,然后去开门。
门一开,风灌进来,凉的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条街。
雨下完了,天是干净的蓝,蓝得有点过分。
那天上午他没走。他把律师函撕了,撕成四折,扔进废液桶。
"我拜你为师。"他说。
"我没答应。"
"你没说不。"
"我不说。"我说,"你自己看着办。"
24二十四 · 我不收房了
五月的时候陈房东来了一趟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,说了句:这店还在啊。
"在。"
他站了一会儿,说,你们整理档案的时候,有没有看见我儿子的满月照。
我说有。
他说哪年的。
我说一九九九年,四月。
他愣了一下,说,还能找到吗。
我说能。
那天下午我在架子上翻了四十分钟,把那一卷找出来。三十六张,全是他儿子,光屁股躺在红被子上,笑得流口水。
陈叔拿着那卷底片,在店里站了很久。
后来他说,我不收房了。
六月,程舟把招牌重做了一块。
还是那五个字:德昌照相馆。字是他爸的笔迹,他从旧招牌上拓下来,找人刻的。旧招牌摘下来的时候"昌"字裂了一道,从"日"的中间裂到底。
他把裂了的那块抱进店里,靠在墙上。
"这块挂着吧。"我说,"挂里面。"
"好。"
挂招牌那天整条街的人都来了。王姨把豆腐摊推到门口,免费送了一上午。老张搬了张凳子上去帮着扶,一边扶一边骂螺丝不行。李姐提了一兜橘子,说图个吉利。
有人问,这店以后谁管。
程舟说,她管。
有人问,那你干什么。
他说,我打杂。
老张在梯子上喊:打杂的,你把那螺丝给我递上来。
25二十五 · 他垂眼看底片
他学得快,快得让我有点不痛快。
他看一遍就会。配药水一次就对,温度一次就准,装卷从来不卡。第三天他就能冲,冲出来的东西比很多拍了十年的人都像样。
"你怎么学这么快。"
"这个跟做设计一个道理。"他说,"时间、浓度、温度,三个变量。"
"那不一样。"
"哪不一样。"
"设计是你想出来什么样,它就是什么样。"我说,"冲照片不是。你什么都做对了,它还可能给你一张白纸。"
他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七月的一天,他爸的一个老主顾来了。七十多,拄着拐杖,说要拍一张。他坐在那张藤椅上——就是师父走的那张——让我给他拍。
我举起相机,怎么都按不下去。
程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走过来。
"我来。"
我把相机递给他。
他蹲下来,蹲到跟老头一样高,然后等。
他等了很久。老头笑了一次,又收回去。程舟还举着。
后来老头忽然叹了口气,眼神飘到门外去,那一瞬间,程舟按了。
照片冲出来。老头看着门外,眼里没有笑,也没有苦,就是看着,像在等谁。
"这张好。"我说。
"我爸教你的那些,"他把照片夹起来,"原来是这么回事。"
"他没教你。"
"他没来得及。"
他站在红灯底下,侧脸很好看,颧骨那块有一道影子。他跟他爸不一样,他比他爸好看太多。
但那一刻他特别像他爸。
就是他垂着眼睛看底片那个样子,跟他爸一模一样。
我站在他后面,忽然心里空了一下。
我不知道这事是从哪天开始的。
大概是他蹲在门口抽烟那次。我讨厌他那个样子,蹲得像个街溜子,烟灰弹在地上也不扫。可我路过的时候会多看一眼。
看一眼,够我骂自己半天。
我十九岁跟师父学手艺,学了三年,师父走了,我守了三年。这六年里我没想过谁。
现在我开始想一个人。
还是他最不待见的那个儿子。
这事要是让师父知道,他大概会从土里爬起来,把我手心打肿。
26二十六 · 三年来的第一次
九月,师父的忌日。
那天没下雨。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。
我煮了一碗面,放在藤椅上。程舟看见了,问我这是干什么。
"给你爸的。"
"他吃吗。"
"不吃。第二天倒掉。"
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然后去厨房拿了一双筷子,放在碗边上。
"他以前用这双?"
"嗯。"
我们两个站在那儿,看着那碗面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他说,我今天去山上看他。
"嗯。"
"你去吗。"
"去。"
山不高,台阶三百多级,他走到一半歇了两次。我说你这身体不行,他说深圳没有山。
碑是新刻的,字是师父自己的笔迹,他生前写好了压在抽屉里,写的是:周德昌,照相的。
不是"摄影师",不是"先生",是"照相的"。
程舟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小罐显影液,拧开,放在碑前。
"给他闻闻。"他说。
风把山上的草吹得往一边倒。
"爸。"他说,"红灯亮着我也能进了。见见教我的。"
我把手里拎的纸钱放下,蹲下去划火柴。风太大,划了三根才点着。
"师父。"我说,"你那卷底片我冲了。"
火苗舔着纸边,一点一点往上爬。
"上面有个人。"我说,"站在马路对面,抽烟。"
纸烧到一半,卷了边,黑的变红的,红的变灰的。
"他现在会冲照片了。"我说,"冲得不好,但是会了。"
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程舟在旁边看着我。
"你还跟他说什么了。"
"没说什么。"我说,"我跟他要了三年的工钱。"
27二十七 · 红灯亮时,敲三下
十月,他重刻了一块牌子。
门框上那块旧的,红灯亮时禁止入内,被他取下来了。取的时候他在凳子上站了半天没动手,最后还是我扶着凳子,他才把螺丝拧下来。
新牌子是他自己刻的,刻得歪歪扭扭,边角不齐,还没上漆。
上面写着:红灯亮时,敲三下。
"你爸会不高兴。"我说。
"他不会。"他把牌子钉上去,敲了两下,"他写那行字的时候,就是想让人敲。"
钉完他从凳子上跳下来,回头看我。
"以后我要是回来晚了,就敲三下。"
"你回来晚了我就睡了。"
"那你睡你的。"他说,"我敲我的。"
那天傍晚,天边有一点点红。雨后常见的那种,不浓,一抹就散。
我站在店门口,看着这条街。石板缝里还积着水,亮晶晶的,映着天。
屋里有人叫我,问显影液放哪了。
我说左边第二个架子。
他说左边第二个架子上就一瓶。
我说那就是那瓶。
他在里面骂了一句,然后笑了。
我站在门口,笑了一下,没人看见。
手上的味还在。洗不掉了。
师父说这个味道进了皮肤就不走了。
以前我以为是坏事。
现在我知道,有些东西也是这样。
进了就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