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他爸守了三年店,他回来第一句是卖店
我守着师父留下的老照相馆整整三年,只为等他儿子程舟回来。
可他一进门,张口就要把老店卖掉变现,中介天天上门催签约。
所有人都劝我开口说出真相,可我偏憋着。
等到深夜暗房红灯亮起,我拿出那张尘封三年的底片,等着看程舟坚硬的外壳彻底塌下来,好好尝一尝这迟来的悔。
01一 · 藤椅上的相机
师父走的那天下午,下着雨。
老城区的雨一向不肯痛快,一下就是三天。青石巷口积了水,有人拿砖头垫出一条路,走一步滑一下。
师父躺在暗房门口的藤椅上,身上盖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他瘦得厉害,手背上全是针眼,可他还是把相机抱在怀里,像抱一个孩子。
我蹲在他旁边,给他喂水。他喝了一口,说放那儿吧。
那天早上他还清醒的时候,让我把显影液配一配。我说您躺着吧。他说你配,我看着。
我就在暗房里配。三种药,三个盆,一字排开,二十度。我伸手指进去试温度,他在外面问,多少。我说二十。他说差半度,再加一点热水。
我加了。他闭上眼睛,说,这个味道你记着。
我说我记着。
他说,进了皮肤就不走了。
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药水。
我问他要不要叫程舟回来。
他说不用。
我说我给他打个电话吧。
他说不用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了一句:他在马路对面。
我抬头往玻璃门外看。雨很大,玻璃上全是水,什么都看不清。我拿袖子擦了一块,才看见对面那家关了门的水果店屋檐下站着一个人。
穿深色外套,背着一个包,手上夹着烟。
那就是程舟。我在师父床头的相框里见过他,比他爸照片上瘦。
他站在那儿,抽完一根,扔了,又点一根。
第二根抽到一半,他蹲下去了,蹲在台阶上,头埋着。
第三根只抽了两口就掐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回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这间店。
我回头看师父。师父一直看着玻璃门这边,眼睛都没眨。他的手在相机上动了动,想抬,抬不起来。
"见见。"他叫我。
我凑过去。
"那边有个人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你拿我的相机,把他拍下来。"
02二 · 光圈五点六
我把相机拿起来。是台尼康 FM2,全机械,测光早坏了。
"光圈开多大。"
"五十六。"他喘了一下,"天阴,开到五点六。"
"快门。"
"一百二十五。"
我把相机举到眼前。玻璃上全是水,我把门推开一条缝,雨气一下灌进来。
取景框里,那个人已经走到街对面了,只剩下一个背影。
"他走了。"我说。
"没走。"师父说,"他还会回头。"
我等了大概半分钟。那个人真的回头了。
他站在雨里,抬头看这块招牌。招牌是师父自己写的:德昌照相馆。那个"昌"字的最后一横歪了,师父说歪着好看,像有人在里头喘气。
我按下快门。
快门声在雨里很轻,"啪"一下,就没了。
"拍到了吗。"师父问。
"拍到了。"
"看清楚了吗。"
"看清楚了。是个男人,在抽烟。"
"好。"他闭上眼睛,"别告诉他是我拍的。"
"什么?"
"这张照片,是我拍的。"他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"你记着,是他爸拍的。"
"为什么。"
他没回答。他又睁开眼,看着门口,看了很久。
"他要是知道,我连站都站不起来,还得靠一个学徒替他拍儿子,"他说,"他会觉得我很没用。"
03三 · 等我儿子
师父是那天晚上走的。走的时候我没在,我去给他买粥了。
回来的时候,他还坐在藤椅上,头歪着,相机掉在地上,镜头盖开着。暗房的红灯亮着,一直亮着,没人关。
我把他扶正,给他把褂子理好,然后打了三个电话:一个是急救,一个是殡仪馆,一个是程舟。
程舟的电话关机。
第二天早上我进暗房,看见架子上放着一个显影罐,罐子上压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是师父的字,写得很抖,只四个字:
等我儿子
我把显影罐打开看了一次,里面是一卷底片。我把它重新盖好,放回原位。
我不知道里面拍了什么。我也不敢冲。
04四 · 七根烟
程舟没来参加葬礼。
他来了。他站在马路对面,站在那家水果店的屋檐下,从下午三点站到天黑。中间抽了七根烟。
王姨看见了,跟我说,那不是砚舟吗。
我说是。
她说他怎么不进来。
我说不知道。
王姨要过去拉他,被我拦住了。我说别去,他要是想进来,自己会进来。
天黑了以后他走了。
那天晚上我在灵堂坐到半夜。香烧完了我续上,续了三次。师父的遗像用的是他自己拍的那张,正面,笑着,牙有点黄。
我给程舟发了一条短信:明天上午九点出殡。
他没回。
第二天他也没来。
出殡那天来了二十几个人,都是街坊。卖豆腐脑的王姨,卖五金的老张,卖水果的李姐,还有几个老头,是师父以前的老主顾,一年来拍一卷的那种。
棺材抬出去的时候,老张喊了一声:老程,走了啊。
我在后面跟着,手里抱着那台 FM2。
那台相机他没留给他儿子,留给我了。
05五 · 一千三百块
师父的租约是五年一签。他死前一个月,把我叫到店里,让我在一张纸上按了个手印。
那是经营权的转让。他签了字,街道办还盖了见证章。
我当时问他,为什么要转给我。
他说,转给你,这店就还有个说法。
我说那程舟呢。
他说,程舟不需要一间铺子。他需要知道我在等他。
我说那你告诉他啊。
他说不说。
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。心里想什么,嘴上不说,非要拐三道弯,让你自己去猜。他把这句话说了十三年,一句都没说出口,全写在暗房的门框上。
三年里我把这间店守下来。
一开始是最难的。师父走了以后,很多人以为这店就关了。有的人来取底片,看见我在,说哦还在啊。有的人不来了。
第一个月我只挣了四百块。
第二个月有个从新疆寄来的挂号信,里面一台老相机,一张纸条,说他爸留的,拍的第一卷,想看看能不能冲出来。我冲出来了,三十六张,全是他家院子里那棵枣树。他给我打了电话,在电话里哭。
从那以后我改了个思路。我把师父留下的所有底片都翻出来,按年份登记,然后在本地的论坛上发了个帖子:德昌照相馆还在,可以冲黑白。
帖子发出去第三天,来了六个人。
06六 · 一百七十三遍
三年,我一天都没敢走远。
每年师父的忌日,我煮一碗面,放在他的藤椅上,第二天倒掉。
暗房的门框上有一行铅笔字,从里面才看得见。写的是:他会进来的。下面一行更小:今天又没来。
那行字我数过,一共写了一百七十三遍。
写满了门框,他写到背面。背面也写满了,他写到门后面。
他每次写完都会拿橡皮擦一下,说写太深了不好看,一看就是等人等急了。
07七 · 这店我要卖了
程舟回来那天是三月。
那天下午我在暗房里冲一卷婚纱照,红灯亮着,门是从里面插上的。
门被推开了。
白光灌进来,显影盘里那张相纸一下就白了。我把相纸捞出来扔进废液桶,抬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,深色外套,手上一个牛皮纸袋,肩膀有点塌。
比照片上瘦。
"红灯。"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门框上那块木牌。木牌是师父刻的:红灯亮时,禁止入内。
"什么?"
"红灯亮着不能开门。"我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"暗房的规矩。你爸没教过你?"
他没说话。他把门带上,屋里重新只剩红灯。
"这店我要卖了。"他说。
08八 · 四十分钟的电话
我们坐在外间。
他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摊开,是房产证复印件、租约、还有一份什么意向书。
"我爸的房子是租的。"他说,"租约到期,房东要收回。这条街整租给一家连锁,签十年。"
"你爸把经营权转给我了。"
"我看过房产证。"
"我说的是经营权。"我从抽屉里把那张纸拿出来,放在他面前,"你爸死前一个月签的,街道办盖了章。"
他拿起来看,看得很仔细,一条一条看。
"这个只能证明你有经营权。"他说,"房子不是你的。"
"房子不是我的,租约是你爸的。他把剩下的年限一并转给我了,第八条。"
他把纸放下,看着我。
"林黎。"
我抬头。
"我爸跟我说过你。"他说,"他说有个姑娘学得比他快,说以后这店给她。"
我没说话。
"他跟我说这个的时候,我在电话里。"程舟说,"他讲了四十分钟。一句都没说他自己。我当时还以为他挺好的。"
09九 · 中介小赵
中介是第三天来的。
姓赵,二十七八岁,头发梳得很亮,拎一个公文包,进门先看天花板。
"林姐是吧。"他把名片放在柜台上,"程先生委托我们做这个物业的处置,我这边已经找好买家了,价格不错,您看什么时候方便,我们把手续走一下。"
"什么手续。"
"交接手续。"他笑了笑,"铺子里的东西您能带走的都带走,带不走的我们折价,您开个价。"
我看着他。
"这店不卖。"
"林姐,程先生是产权人。"
"他没有产权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这店是他爸的。"我说,"他爸把经营权转给我了,签到二零二七年。你要处置,先等他拿到产权。"
小赵的笑容僵了一下。他很快又笑起来,说那我回去跟程先生确认一下。
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,回头看了一圈这间店,眼神像在算面积。
10十 · 一碗豆腐脑
王姨是当天晚上来的。
她端了一碗豆腐脑,甜的,放在柜台上。
"见见。"她坐下来,"你跟我说实话,这店你到底想怎么办。"
"守着。"
"守到什么时候。"
"守到他想明白。"
王姨叹了口气。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那双手常年泡在豆浆里,指节都是白的。
"见见,我跟你说句难听的。"她说,"你守了三年,他回来第一句就是卖店。这孩子心里没有这间店,也没有他爸。"
"有的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他站在马路对面。"我说,"他站了三个小时,抽了七根烟。"
王姨愣了一下。
"他要是心里没有,"我说,"他早就进门了。他不进来,是因为他不敢。"
王姨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"那你去跟他说啊。"
"不能说。"
"为什么不能说。"
"因为我答应过师父。"
11十一 · 他开始天天来
小赵从第三天开始天天来。
有时候上午来,有时候下午来,带着不同的人。有一回带了个穿衬衫的,说是买家,在店里转了一圈,用手指敲了敲暗房的门,问我这间能不能拆。
我说不能。
他说为什么不能。
我说这是暗房。
他说暗房是什么。
我没回答。程舟那天也在,站在旁边,一句话没说。
小赵很会做工作。他不跟我吵,他就坐在店里,跟我聊天,说这条街以后会怎么样,说连锁进来以后租金能翻多少,说林姐你一个人守这么个铺子太辛苦了。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软,像是在替我打算。
我知道他在干什么。他是在等我自己松口。
12十二 · 我算的账
第四天晚上,我把那卷底片从架子上拿下来。
黑布揭开,显影罐还在。罐子外面有一层薄灰,我用袖子擦了擦,擦出原来的颜色。
我把它放在手里,掂了掂。
很轻。一卷三十六张的胶片,冲出来也就一小条。可这三年,我一次都没敢冲。
我怕。
我怕冲出来是空的。那师父这一辈子,最后留下的东西就是一张白纸。那我守这三年,就成了一个笑话。
可那天晚上我忽然想明白了。
师父不是那种会留白纸的人。
他留这张底片,不是为了让程舟看见一张照片。他是要让我看见——看见他到最后还在拍他儿子。
**这张底片不是给程舟的。是给我的。**
我把它放回架子上,走到外间。程舟坐在角落那张椅子上,看手机,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。
"程舟。"我说。
他抬头。
"这店我不卖。"
"你说了不算。"
"我说了不算。"我说,"但你说了也不算。"
13十三 · 卡住流程
第二天小赵又来了,这次带着合同。
"程先生签个字就行。"他把合同摊开在柜台上,"买家那边已经付了定金,就等这个。"
程舟拿起笔。
"等一下。"我说。
两个人都看我。
"这店要过户,得先核对全部留存档案。"我说,"档案全在暗房里,从一九九八年到现在,一万多张底片,还有几千份冲印单。这些东西没整理完,手续办不了。"
小赵笑了:"林姐,这是两码事。"
"不是两码事。"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东西,是街道办的那张见证章复印件,"经营权转让的时候,档案一并转让。档案不清,产权不清。你要过户,先去街道办把这一条改了。"
小赵的脸变了。他拿过那份复印件,看了两遍。
"这不合规。"他说。
"你去找街道办说。"
他站在那儿,手里捏着那张纸,指节都白了。
程舟把笔放下了。
"那就先整理档案。"他说。
小赵猛地转头:"程先生。"
"我说先整理。"程舟的声音很平,"反正也不差这几天。"
小赵看了他一会儿,把合同收起来,走了。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我记了很久。
14十四 · 他去了街道
程舟没走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我收拾柜台,看了很久。
"你早就准备好了。"他说。
"我准备了三年。"
"等我?"
"等你爸的儿子。"
他站起来,走到暗房门口。门框上的木牌就在他头顶,红灯没亮,屋里是黑的。
"你不怕我真起诉你。"
"你起诉我,这店也卖不掉。"我说,"房子是你爸租的,租约没到期。"
"到期以后呢。"
"到期以后,"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"我再说。"
他笑了。那个笑很短,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"林黎,我爸说你聪明。"他说,"他没说你这么犟。"
"你爸也犟。"我说,"他犟了一辈子,一句话没说出口。"
15十五 · 流言
程舟去了居委会。
他去的那天下午我不在,是王姨告诉我的。她说程舟去了街道办事处,说他爸死了以后,铺子被一个学徒占着不肯交,想请街道出面协调。
街道的人来了一趟。
来了两个,一个年纪大的,一个年轻的。他们看了那张转让协议,看了见证章,又问我,你师父有没有别的遗嘱。
我说没有。
他们说那就按协议办。
程舟站在旁边,脸很难看。
他们走了以后,街上就开始传。
先是李姐跟我说,见见啊,我听说你把老程的铺子占了。
后来是老张,他说见见,你这事做得不地道,人家儿子回来了,你总得给人家一条路。
再后来就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。
我去买菜,卖菜的阿姨一边称一边问我,你就是那个占了人家房子的姑娘。我说不是。她说人家儿子都回来了,你一个做学徒的,图什么呢。我说不图什么。她把菜递过来,找的零钱往我手上一拍,说,姑娘,人要脸。
有一回我在巷口等雨停,听见两个人站在旁边说话。一个说,那店里那个女的,听说跟老程有点说不清。另一个说,老程都七十多了。前一个说,谁知道呢。
我站在那儿,把伞撑开,走了。
雨很大。走到半路我把伞收了,就那么淋回去。到家衣服全湿了,我坐在门口脱鞋,鞋里能倒出水来。
我没解释。
解释不清。我没法跟他们说,我守这店不是为了铺子,是为了一卷底片,和一句不能说出口的话。
16十六 · 拿自己当饵
王姨来找我,说她要出面。
"我去跟他们说。"她说,"我说这店是老程自己愿意给见见的,我亲眼看着他按的手印。"
"别说。"
"为什么不说。"
"王姨。"我看着她,"你要是说了,程舟就更不会进来了。"
她愣住了。
"他现在还觉得,是我占了他爸的东西。"我说,"他心里有气,有气就会来。来了才有机会。我要是把话都说清了,他就没气了,没气了他就走了,一走又是三年。"
王姨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半天。
"见见。"她说,"你这是拿自己当饵。"
"我知道。"
"值吗。"
我没回答。
17十七 · 一个星期
程舟给我定了期限。
是一个星期。他说一个星期之内,档案整理不完,他就走司法程序。
小赵在旁边帮腔,说林姐,程先生已经很客气了,换别人早就报警了。
那一个星期我什么都没整理。
我每天照常开门,照常冲照片,照常有客人来。晚上关门以后,我就坐在暗房里,看着架子上那个显影罐。
我不整理,因为一整理,期限就到了。
第五天,程舟来了。他站在柜台前面,看着我。
"你根本没整理。"
"没有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整理完了,你就走了。"
他愣了一下。
"程舟。"我说,"你爸最后那三天,一直在等你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知道。"我说,"你要是知道,你就进来了。"
18十八 · 律师函
第六天晚上,程舟带着小赵来了,还带了一份律师函。
外面在下雨。这条街的雨总是不肯痛快,一下就是三天。
小赵把律师函摊在柜台上,一条一条念:限令林黎于次日二十四时前清空店面,交还经营场所,否则将依法提起诉讼。
我听着。他念得很慢,念完还把纸推到我面前,说林姐,签个收。
我签了。
程舟坐在角落那张椅子上,一句话没说。他穿的那件外套还是回来那天那件,袖子磨了边。
小赵念完,又转向他。
"程先生,这就对了。"他说,"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。您这铺子我给您的价钱,是这条街最高的了。您看这地段,这面积,等连锁进来了,周边还得涨。"
程舟没说话。
"再说了,"小赵看了我一眼,"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。您跟她讲情怀,她跟您讲档案。这种人我见多了。"
我把律师函折起来,放进围裙口袋。
那天夜里我没睡。
小赵和程舟走了以后,我把门锁上,在暗房里坐到两点。红灯开着,架子上那个显影罐就在我左边,我一伸手就能摸到。
我摸着它,想了一件事。
我想,要不就算了吧。
这店我守了三年。三年里我一个人过年,一个人守夜,一个人搬药水箱。我把它守成了一个说法,可这个说法只有我一个人认。
程舟不认。街坊不认。连我自己有时候半夜醒来都不认。
我要是现在把罐子打开,扔进废液桶,明天把钥匙交给程舟,我可以回县城,找一份正经工作,一个月三千五,包午饭。我妈那边也能交代。
我坐在那儿,手放在罐子上,坐了大概一个小时。
后来我把手拿开了。
不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什么大道理。是因为我想起师父写纸条那天,字抖成那样,还写完了四个字。
他那时候已经端不住水杯了。
"程舟。"我说。
他抬头。
"你爸最后那句话,我到现在才明白。"
"什么话。"
"他说,别告诉他是我拍的。"
程舟的表情变了。
"什么拍的。"
19十九 · 红灯下
我走进暗房,把门从里面插上,开了红灯。
显影罐里的底片我拿出来,装进片夹。药水是新配的,二十度。正常是显影八分钟,那天我把时间推到了二十分钟。
欠曝的底片只能这么救。推出来也是灰的,可总比什么都没有强。
我把显影罐摇了两分钟,倒掉,倒停显,倒定影,然后开灯。
底片挂到绳子上。
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。一整条透明的,能看见对面的墙,墙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鸟。
我拿手电筒从底下打上去。
欠曝的底片肉眼看是空的,只有强光从背面透过来,才看得见那一点点银。
光透过底片,墙上投出的影子变了。
那上面有一个人。
很淡,像水渍叠着水渍。一个人站在路边,低着头,手上有两点亮,是烟。
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
雨在屋顶上响,暗房里只有药水在盘子里晃的声音。
我把底片取下来,晾干,夹进一个纸袋,然后开门。
20二十 · 不可能
程舟和小赵在外间。
我把纸袋放在柜台上。
"你要卖店,"我说,"先看一样东西。"
程舟把纸袋打开,抽出底片。
"这什么。"
"你爸的最后一卷。"
小赵凑过来看,看了两眼,说这什么都没有啊。
我没理他,把台灯推到柜台中间,又拿了一个手电筒。
"往灯上看。"
程舟把底片举起来。
他举了很久。手电筒的光从背面透过去,底片上那个影子落到他脸上。
"这不可能。"他说。
"什么不可能。"
"我爸那天动不了。"他的手开始抖,"他连水杯都端不住。"
"他端不住。"我说,"所以我拍了。"
21二十一 · 所以我拍了
小赵还在旁边说话。他说程先生这能说明什么,一张底片而已,我们该走程序走程序。
程舟没理他。
"你说什么。"他看着我。
"那天下午三点,你站在马路对面。你抽了七根烟。第一根抽到一半你蹲下了,最后一根只抽了两口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因为你爸一直在看。"
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。
"他坐在藤椅上,动不了。相机在他手上,他举不起来。他跟我说,见见,那边有个人。"
程舟的手垂下去,底片在指间晃。
"我拿了他的相机,拍了一张。"我说,"用的他的胶卷,他坐着的位置。他坐在我后面,告诉我光圈开多大,快门多少。"
"拍完他问我,看清楚了吗。我说看清楚了,是个男人,在抽烟。他说,好。"
暗房里那盏红灯还亮着,从门缝里透出来一条。
"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"我说,"他说,别告诉他是我拍的。"
"为什么。"程舟的声音很闷。
"因为他说,他要是知道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,还得靠一个学徒替他拍儿子,他会觉得自己很没用。"
22二十二 · 撕了
程舟蹲下去了。
他蹲在柜台前面,两只手撑着膝盖,肩膀在抖,没出声。小赵站在旁边,一句话不敢说。
我站着没动。过了大概一分钟,我蹲下去,跟他齐平。
他的脸就在我旁边,很近。我能看见他鬓角有一根白头发,三十出头的人,已经有白的了。
我没伸手。我只是蹲在那儿,陪他蹲着。
过了很久,程舟站起来,把律师函从柜台上拿起来,撕了。
撕成四折,再撕,撕成一把,扔进废液桶里。
"程先生。"小赵说。
"你走吧。"
"程先生,定金已经——"
"我说你走。"
小赵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他一眼。他把合同收进公文包,拉上拉链,走了。
门关上的时候,风铃响了一下,是师父以前挂的那串铜的。他嫌响,摘了,后来程舟又挂回去了。
23二十三 · 你留着
店里只剩我们两个人。
程舟坐在角落那张椅子上,低着头。我把底片收进纸袋,放在他手边。
"这个给你。"
他没接。
"你留着吧。"他说,"你拍的。"
"我拍的是你。"
"我知道。"他抬起头,眼睛是红的,"所以你留着。我怕我拿着,会觉得自己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"
我没再推。
我把纸袋收回来,放进抽屉。
"林黎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他最后疼不疼。"
"不疼。"我说,"他坐在藤椅上,抱着相机,一直在看门口。"
"看了多久。"
"从你站在那儿,到你走。"
他把脸埋进手里。
24二十四 · 十一天
第二天早上我开门,程舟已经在店里了。
他把暗房的架子搬出来,一张一张擦。我从他身后过,看见他手上全是灰。
"档案在哪。"他问我。
"架子上。"
"从哪年开始整理。"
"一九九八。"
他抬头看我。
"一万多张。"
"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一张。"我说,"我数过。"
他没什么表情,搬了个凳子,坐下开始。
我们整理了十一天。
那些底片按年份装着,一年一个木盒,盒子上写着年份,字都是师父的。有的盒子里夹着纸条,写着"某某某,未取",有的写着"某某,已寄"。
一九九八年那个盒子最沉。里面除了底片,还有一本蓝皮的账本,是他记的收入。一天一页,一天几行。头几页上写着"今日无",连着写了四十七天。后面慢慢有数字了,三块、五块、十二块。
账本最后夹着一张银行回单,日期是二零零三年,转出去八千块,收款人一栏写着"程舟"。
程舟看着那张回单看了很久。
"我不记得。"他说,"我那时候在念书,每个月都有生活费。"
"你爸没说过。"我说,"他连账都记在这本子上,就是没跟你说。"
他把那张回单抽出来,折了一下,放进外套内袋。
整理到二零零七年那个盒子的时候,我们发现里面是空的。
盒子上贴着标签:二零零七。
"空的。"程舟说。
"那一年你走的。"我说。
整理到二零零四年那个盒子的时候,程舟停下来。
盒子里有一叠照片,全是一个小孩。三四岁,穿一件蓝色的背带裤,站在巷口,手里拿着一根冰棍。
"这是我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为什么这么多。"
"他每年都拍。"我说,"你不在的时候,他就翻这些。"
他没说话。他把那叠照片放回盒子里,放得很轻。
25二十五 · 不收房了
十一天整理完,档案清了两遍。
小赵那边再没来过人。听说那家连锁后来选了别的地段,程舟把定金退了。
五月的时候,房东陈叔来了一趟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圈,说了句:这店还在啊。
"在。"我说。
他站了一会儿,说,你们整理档案的时候,有没有看见我儿子的满月照。
我说有。
他说哪年的。
我说一九九九年,四月。
他愣了一下,说,还能找到吗。
我说能。
那天下午我在架子上翻了四十分钟,把那一卷找出来。三十六张,全是他儿子,光屁股躺在红被子上,笑得流口水。
陈叔拿着那卷底片,在店里站了很久。
后来他说,我不收房了。
26二十六 · 招牌
六月,程舟把招牌重做了一块。
还是那五个字:德昌照相馆。字是他爸的笔迹,他从旧招牌上拓下来,找人刻的。旧招牌摘下来的时候"昌"字裂了一道,从"日"的中间裂到底。
他把裂了的那块板子抱进店里,靠在墙上。
我说这块挂着吧,挂里面。
他说好。
挂招牌那天整条街的人都来了。王姨把豆腐摊推到门口,免费送了一上午。老张搬了张凳子上去帮着扶,一边扶一边骂螺丝不行。李姐提了一兜橘子,说图个吉利。
有人问,这店以后谁管。
程舟说,她管。
有人问,那你干什么。
他说,我打杂。
27二十七 · 拍围裙
后来他每天来。
早上八点开门,他比我还早。他学会了配药水,学会了看温度,学会了冲。第一年他冲坏的相纸能堆半人高,第二年好一点。
他拍的东西还是不行,人总是站在正中间,光永远不对。但他每天都出去拍。
有一回他半夜还在暗房里,我敲门,敲三下,他开门。
"你看。"他举着一张还滴水的相纸。
我凑过去。照片上是一间空店,椅子翻在桌上,柜台上亮着一盏台灯,柜台后面挂着一件围裙。
那件围裙是我的。
"你拍这个干什么。"
"我怕以后没了。"他说。
28二十八 · 他进来了
手上的味还在。
三年,四年,五年。洗不掉。师父说这个味道进了皮肤就不走了。
以前我以为是坏事,现在我有时候会故意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一下。
闻不见。我早就闻不见了。可我知道它在。
就像有些人,你闻不见他,看不见他,可他一直在。
在门框内侧那行铅笔字里,在一卷差点没冲出来的底片里,在红灯亮着的那三分钟里。
那行字我后来擦了。
擦之前我数了最后一遍,一百七十三遍,一遍不多,一遍不少。
擦完我重新写了一行,写在原来的位置。
写的是:他进来了。